《整体管理》十四：修身与立世

第五章 修身与立世

第一节 修身

一、修身就是协调利益

看到这里，读者已经应该知道，一个人要掌握卓越的领导艺术，其核心是领导好自身，即修身。

修身也已经是被妖魔化的一个词汇。我们现在一切都可以修，修面、修脚、纹眉、隆胸、减肥，但不能提修身。谁一提修身，似乎谁就是要清心寡欲，自绝于尘世，自绝于人民。这种印象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恐怕还是从“五四时期”反封建的浪潮中形成的。那时有主流舆论认为，中国为什么落后，是因为中国长期以来用神权、君权、族权、夫权一层层压抑人性，强调服从，强调敬畏，压抑了生命力，压抑了创造力。五千年来，在仁义道德、修身养性的背后，其实是“吃人”的礼教，应该一举废除。

关于这种说法的偏颇，我在本书附录《重新认识中国历史》中有较深入的分析。问题在于，这种说法长期流传，已经成为人们的习惯思维。遇到一个人出问题，例如精神病、自杀或成为罪犯，人们常常只懂得从经济上去解释，而不懂得从思想上、文化上、精神上去解释。因为人们似乎已经形成共识，在经济利益面前，道德是苍白的，精神是虚假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不讲修身为荣，以讲修身为耻，竞相追逐物质利益，成为二十世纪以来的时代精神，成了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

在理论上，弗洛伊德还为反对修身提供心理学支持。他认为，人格有三个层次，最深层的是本我，最外层的是超我。本我是本能性的、盲目的，要求满足欲望；超我则面向社会道德规范，要求克制欲望。自我在两者间调停，既满足本我，又审查本我。但从根本上来说，人格是由本我驱动的，有摆脱自我和超我的强大冲动和力量。如果本我不能得到很好满足，就会产生形形色色的精神病。因此，解放本我，解放欲望，才应该是人类社会前进的方向。因此，在弗洛伊德心理学看来，修身必然意味着压抑欲望，意味着产生精神病，是东方人愚昧落后的根源。

就这样，从历史潮流到心理学主流都反对修身。

但是，我认为，这种潮流和理论完全是颠倒了黑白。不错，人有许多欲望。眼、耳、鼻、舌、身，财、色、名、位、寿，人的欲望太多了。那么多的欲望，满足哪一个好呢？要财，就得要远离女色——多少金钱在温柔乡里打水漂？要色，就可能威胁名声——克林顿的拉链门至今还臭气熏天？要名，可能就损害权力——君不见洁身自爱者只好远离权力；要位，就可能损害寿命——多少人为争地位而心力交瘁、“因公牺牲”？

真正造成精神疾病的，并不是不满足欲望，而是没有协调好欲望。既想要玩，又想要出成绩；玩的时候想学习，学习的时候想着玩；反复交替，才可能导致精神病。

协调欲望必然意味着满足一些欲望，抑制另一些欲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虚无缥缈的长远欲望，牺牲了多少实实在在的当下欲望！真能够有此信念的人，真能够将此信念付诸实践的，成功的确会到来。但是，信念这个东西就是精神层的、似乎最不切实际的东西，却也是最有力量，却可能压抑了欲望！就个体日常生理、心理感受而言，为求“人上人”而吃“苦中苦”，与为实现某种主义而吃“苦中苦”并无多少差异！怎么这后一种信仰就成了压制欲望，而前一种信仰就成了解放欲望？

因此，关键问题是怎样协调各种当下的欲望，满足哪个，压抑哪些；怎样协调短期欲望和长期欲望，满足哪个，压抑哪个。更进一步，在现实生活中，满足欲望需要钱。没有钱，哪个欲望都满足不了。但挣钱又有挣大钱和挣小钱之分。挣大钱需要长期投资。为什么学校收费越来越高？都是因为学生家长希望学生挣大钱。为什么没人愿意干体力活？那可是马上来钱，但却是小钱。

大钱是长远利益，小钱是眼前利益。因此，问题又可以进一步明确为，怎样协调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为实现长远利益而将短期利益压制在低水平，这是一般人的常规做法。问题在于，一旦人们真的思考这个问题时，很难有足够的动力去追求长远利益。“今朝有酒今朝醉”、“过把瘾就死”，岂不更实实在在？因此，必须将追求长远利益化作一种信念、信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追求，用佛教的语言讲，就是化作一种“迷”。只有达到“执迷不悟”的地步，才有可能克服现实生活中的各种诱惑，实现长远利益。没有洛克菲勒的“执迷不悟”，就没有标准石油公司；没有沃顿的“执迷不悟”，就没有沃尔玛；没有爱迪生的“执迷不悟”，电灯的发明就要推迟若干年；培养不了孩子的“执迷不悟”，就考不上大学；没有红军的“执迷不悟”，就走不出雪山草地。

更进一步，不但要协调自身的长远利益和短期利益，还要协调自身利益和他人利益。“9·11”事件发生前夕，9月7日，我正好去过世贸大楼。9月11日当天，我正准备从麻省返回纽约，却被告知，一切通向纽约的道路和桥梁均已封闭。随后，就在电视里观看了世贸大楼倒塌。想一想，在世贸大楼里工作的人，其中一些是中国人，都是经济精英，年收入在百万美元一级，吃过苦中苦，正享受着人上人的滋味，享受着来自中国同学、同乡的羡慕和仰望，突然间，活生生的身体就进了火葬场！如果侥幸躲过这一劫，一定会想：这些恐怖分子为什么要撞毁世贸大楼？驾机水平这么高，按说年薪也不少，为什么不怕死？他们想干什么？我哪儿得罪他们了？世贸大楼哪儿得罪他们了？这样一想，就出现问题了。这些恐怖分子把世贸大楼看成是美国统治世界的经济象征，看成是西方帝国主义侵略、压迫和奴役的象征，他们是为了阿拉伯人民的独立、自由，为了世界的正义而袭击世贸大楼的。他们是不是想错了？当世贸大楼聚集了大批百万年薪的经理人时，当这些年薪来自贱买贵卖阿拉伯石油时，来自高价向阿拉伯国家出售军火时，阿拉伯人的仇恨一定是难以避免、越积越深的。

因此，不要以为有了程序正义，不要以为市场交易有形式上的平等和自由，就可以使穷人安于贫穷。不要以为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别人的利益也就真的最大化了。如果你追求自身长远利益最大化，终于有能力通过程序正义的市场机制把别人的劳动化作自己的财富，那么，一定有人不知在什么地方积聚仇恨，找个机会与你“同归于尽”，实现死亡面前的“实质平等”！因此，不但要考虑自身利益，还要考虑他人利益、社会利益，这样，你才能真正心安理得，才能真正享受生活。

但是，协调好自身的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协调好自身利益和他人利益，就需要修身。只有修身功夫到家了，才能真正协调好各种利益，才能分清主次、先后、轻重、缓急、真假、表里，则做事一定会有条不紊，心情舒畅。有诗为证：

眼耳鼻舌身，浑身欲望难满足；

财色名位寿，协调统筹需修身；

所以，修身不是脱离尘世的冥想，不是远离利益的精神活动，更不只是古代人的需要，而是关切到自身和他人各种利益如何协调的思想和实践，是我们一生的真正重大的需要。

二、不当身体的奴隶

想想看，我们现在的物质生活可能比古代帝王还好。许多人出有车，吃有反季节疏菜，住有空调地毯，闲来有电影电视，联系有移动电话、Email、QQ、视频会议，可是，拥有了这一切以后，我们仍然苦恼，仍然焦虑，仍然空虚，仍然不满足。为什么？因为人们不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我们可以尽全部的智慧、全部的现代技术去满足身体的需要，但身体仍然不满足，眼耳鼻舌身的需要是永无止境的。

南怀瑾先生经常引用一首诗，白描了无止境的物欲。我转录在这里，供读者玩味。

终日奔波只为饥，

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

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

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

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

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

又要朝中挂紫衣。

作了皇帝求仙术，

更想登天跨鹤飞。

若要世人心里足，

除非南柯一梦西。

世界太大，个人太小；历史太长，人生太短。就算这个世界都知道了你，又怎样？全中国人都知道崔永元，可是他工作太紧张，长期严重失眠，痛不欲生。就算你当了亿万富翁，可是吃饭不过一碗，睡觉不过一床。就算你当了部长、总理，威镇一方，可是谁知道每天有多少麻烦事要处理，又有多少人在暗算你、有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

欲望使我们的头脑成为身体的奴隶。当身体需要未满足时，我们的头脑烦恼、焦虑。当身体需要暂时满足后，头脑便无所事事，便空虚。为了填充头脑的空虚，我们当然可以看电影电视或者玩游戏，但这一切同样是无止境的。更何况，还有玩物丧志的诅咒使我们不安、焦躁。如果我们如果不能成为身体的主人，不能主宰、管理、协调身体的种种欲望，无论我们多有钱、多有权、多有势、多有名，我们这一辈子恐怕就永远会焦躁不安，永远会受制于人。

相反，即使现在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势、没有名，但我们知道如何一步步地去争取，我们知道应该放弃什么、享受什么，成为身体的主人，我们就有富有的，我们就是有尊严的，我们才是真正自由的、独立的。

三、“迷得进去”与“悟得出来”

有人说，那些“只要主义真”的人是被忽悠了，最后主义没成真，人死倒是真。可是，那些“只有名利真”的人难道不一样也是被忽悠了吗？弄来弄去，一碗饭，一张床，需要“吃得苦中苦”吗？“苦中苦”是真的，“人上人”是虚的。

许多中国人去印度，看到大街上的牛车和乞丐，就嘲笑印度人愚昧落后，不思进取。可是，在牛背上晒太阳和在海滨浴场晒太阳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没准，牛背上晒太阳更自然、更逍遥；在海滨浴场晒太阳的人一会儿想着自己的优越，一会儿又想着夏威夷海滨而烦恼。我有一位朋友，夫妻二人的收入合计才7000多，却买了一套180平方米的大房子。两家老人提供首付，他们每个月还5000多的银行贷款，剩下3000块钱，根本不够支付日常消费、孩子上学等费用，只好兼职打工。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后就睡觉。180平方的房子，真正有效的只有2平方。20年后，房贷还完了，身体也垮了。这不就是执迷不悟吗？本来物质条件只是人生幸福的手段，如果这些物质条件反而破坏了人生幸福，那为什么不能抛弃呢？

这么一想，就知道，功成名就也好，衣食无着也罢，自由主义者也好，共产主义者也罢，在人生心态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被某种自身经历、情感、想象所束缚了，都是在当自身欲望的奴隶，都想不通，都是在自寻烦恼，都是在执迷不悟。人生在世，因缘成相，缘散相消。生命不过是分子原子的因缘组合，死亡不过是这些分子原子组合的解体。物质不灭，能量守恒。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话说到这里，读者体会到这里，有一点佛教境界出来了。但是，读者诸公可能也会质问，这修身修到万念俱灭的地步，那干脆出家算了，还当什么领导？怪不得东方思想不利于技术进步，不利于商业发展！

的确。投机的世界观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为什么要投机？通过读书与实践相结合，掌握世界机会运转的规律，的确可以成功。但是，投机成功所带来的一切功名利禄，都只是过眼烟云，都只是因缘成相。投机成功之日，常常是身心疲惫之时。广厦千幢，睡觉不过一床。良田万倾，吃饭不过一碗。通过千辛万苦的努力，将无数财富聚集到自己名下，到头来自己究竟能享用多少？生命的世界是高度不平等的，可死亡的世界却是高度平等的。死亡大限到来的时候，身体都将“缘散相消”，财富还有什么意义？

第二，学会了投机，也就学会了将无数财富或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上。而这将造成严重的两极分化。两极分化后，一方面会出现恐怖主义和阶级斗争。这时，财富越多，权力越大，就越有可能成为社会矛盾的焦点，成为社会仇恨的对象。这时候，财富究竟是祸还是福？

这二个问题概括起来就是一个问题：我们究竟还要不要挣钱？还要不要办企业？还要不要办事业？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是“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这是佛家所提倡的。

能出世，才能容世，才能将世界想象成一个变化着的整体，才能具有穿透未来的能力，才具有最大限度的战略远见，才具有引领万众、领导巨大规模组织的能力。正因为有出世之心，所以与世无争，可以推功揽过，可以承认错误，可以研发产品，可以开拓市场，可以建设制度，可以学习资本市场的规则，可以等待时机，可以借助外力，可以化敌为友，可以有最大的战略退却余地，也可以有最大的战略开拓空间。这样的企业最能够推动技术进步，推动商业繁荣！

为什么又要入世呢？因为要普度众生。一个人什么都悟到了，也就可以清静了，可以涅槃了。但是，执迷不悟的众生却在无穷无尽的争名夺利之中，“他人即地狱”，在丰富的物质生活中相互防范、相互怀疑、痛苦不堪。近代以来，整个世界都崇尚物质，执迷不悟，所以，在推动技术进步的同时，也制造了两极分化，制造了阶级矛盾，制造了二次世界大战。这种倾向，其实恰恰说明西方的文明是一种暴发户文明，过去穷惯了，看不到精神。猛地有了钱，有了物质享受，就只知道一味地炫耀钱，炫耀物质。世间无数迷局，迷局中人或焦虑、困惑甚至痛不欲生，或胼手胝足、辛劳一生却受尽欺凌。迷者自迷。最大之迷是物质生活。因此，如果不显示、不借助物质力量，众多迷者将拒绝解迷去惑。反过头来，还会嘲笑那些有慈悲情怀、救世之心者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样，就无法帮助众多迷者脱离苦海。

因此，佛家去除了名利之迷，却对世人生出了无限的同情，生出了救世之迷。这救世之迷，就是入世的最强大的动力。

因此，如果企业家都能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那么，在企业竞争的最高层就可能是合作、而非竞争；在国家竞争的最高层也可能是合作、而非竞争，人类社会就能进入一个新天地：既充满活力，又团结合作；既丰富多彩，又和谐统一。

同样重要的是，当一个人有能力带领企业或组织不断前进，有能力使越来越多的出色人才心甘情愿地工作时，此人的自我感觉也会越来越良好。这时候，如果没有一种佛家或近似佛家的出世心态、济世心态作底蕴，以无补有，那么，此人早晚会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由骄傲自大而失去方位感，失去人心，甚至驾驭不了自己，走向衰落。有为阳，无为阴，有生于无，阳生于阴，阴阳和合，万事如意。

事实上，西方社会已经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潮流，要求企业尽社会责任。ISO14000环境管理标准就是在这样的潮流中出现的。那些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也往往更能赢得顾客、员工和社会的认同，具备更大的发展潜力。怀着佛心办企业，其实就是怀着社会责任感办企业！只不过，以出世之心，办入世之企，深刻、博大、自觉、主动，生活有意义，有乐趣，有幸福感而已！

四、推己及人，得道多助

有人可能会想，坏了！一不小心被人劝善向佛了。我现在还年轻，将来再学佛吧。再见！

其实，本人没有学过佛，也没读过佛经，只是凭二手资料对佛家有一点印象。对佛家“因缘成相”、“四大皆空”的认识与其说来自佛经，不如说来自生活感悟。当你看着小孩子从无到有孕育成长，你不觉得这孩子是“因缘成相”吗？当你看着亲人的遗体在火化炉里焚烧时，你不觉得这是“缘散相消”、“四大皆空”吗？当你在吃喝玩乐之际，你不曾体会过这其实只不过是在进行一种生物、化学、物理的运动吗？

所以，我们不妨体会一下佛教禅宗的智慧：喝佛骂祖，直悟人生。我们并不需要学佛，我们所需要的只是深刻地认识人生，认识自己，认识世界。我看多少空门中人，念念不忘金钱、地位，念念不忘死后的哀荣，惦记着来生的富贵，没有多少真实的慈悲情怀，更谈不上大慈大悲，他们其实是空读一世佛经，反而使清静的佛殿成了熙熙攘攘的名利场，令“佛头着粪”！

退一步说，具备佛家心态，这是修身的最高境界。对于企业经营而言，的确还有第二层次的心态，也是较容易体会和实践的心态，即中国儒家提倡的推己及人的心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果领导人能够将他人时时关怀在心，那么员工、消费者、社会也会将这个企业关怀在心。有了员工的支持，企业将有源源不竭的创新活力和生产效率；有了消费者的支持，市场份额就会不断扩大；有了社会的支持，各种社会资源就会自动向你靠拢，无论是多元化经营还是纵向、横向整合就都容易成功。如此，则短期利益和长远利益，个人利益和他人利益也能够较好协调。

由此可知，尽管人人需要修身，但是各层各类的领导人更需要修身。

中国古代社会强调：“自天子以至庶人，壹以修身为本”。这可能有点走极端。一个普通老百姓修身，顶多事关他个人的幸福，身体健康，家庭的和睦。但是，现代社会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自庶人以至天子，壹以放纵为本。过去强调“位卑未敢忘忧国”，现在推崇“位高权重责任轻”。当了企业家，当了领导，自身的修养事关组织的成长发展，事关千家万户的命运，但是，许多人却没有这种感觉，把企业的当成个人的赚钱工具，把员工当成随时可以解雇的、没有感情的机器。这不是走极端吗？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迷信西方的制度管理，想象着可以把企业办成一架自动运转的赚钱机器，供自己逍遥、放纵。又正是这种想象，使MBA风靡一时，白白赚走了许多人的钱。

有人可能会说，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我明白需要修身了。可是，我已经“奔四”、“奔五”了，还来得及修身吗？

我看，难是难一点，但还来得及。在当今年轻化潮流下，“奔四”、“奔五”的人常常处在事业的高峰期，但阅历、思想和修养又都不足以应付纷至沓来的复杂事务，结果，天天焦头烂额，疲于应付。这时候提高修养，相当于“临时抱佛脚”，虽然难度大，但是动力强，而且已经有一定的人生阅历，理解速度快。“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其实是在模拟修身。实际上“有家有国”，即在经营企业的，是在实战中修身，效果有可能更好。

五、修身、齐家、办企业、治国、平天下

但是，具体怎样修身呢？

孔子告诉我们：

“知止而后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也就是说，要修身，首先“知止”，即要有方向、有目标。一个人的目标有多高，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有多严，他的修身越具有自觉性、协调性和持久性。我们常常看到，一个孩子下决心要考上大学，他就会自觉地放弃娱乐，自觉地拒绝谈恋爱，自觉地挑灯夜战。一个本来很懒散的人，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会拼命地工作。一个科学家，为好保证实验成功，会一改平时生活中的粗糙，变得极其细致、认真。但是，这些“止”都是阶段性的、项目性的“止”，不是人生的“止”。人都有阶段性的、项目性的目标，或者是出国留学，或者是买房买车，或者是加薪、晋级，或者是结婚、生子等。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我们可以调动一阶段全部的时间、精力，利用一切可能的关系、途径、手段。

但是，仔细想一想，这些目标真是我的目标吗？还是社会潮流强加给我的目标？是不是周围人都这么想，我也这么想？是不是周围人都这么做，我也这么做？是不是在随波逐流？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是没有“止”的，是浮躁的，是缺乏思考的，既不了解自身，更不能洞察他人；既控制不了现在，更想象不了未来。这样的人，从根本上说，只能做小领导，不能做大领导，更不能做杰出领导。由这样的人来领导的企业，注定只能办成昙花一现的小企业。如果这样的人因缘际会做了大企业的领导人，他也顶多只能是维持型的，很可能是衰落型的。

一般来说，人生目标常常是在年轻时期形成的。到了“奔四”、“奔五”的阶段，再想从随波逐流转为主动人生，有相当的困难。但是，对于其中的少数优秀者，则不但可能，而且会恰逢其时。这少数优秀者用心生活，用心经营，逐渐认识到自身视野的局限，长远目标的缺失，他们在寻找，在思考。时代迷失了方向，他们在寻找。社会失去了坐标，他们在寻找。企业经营漂泊不定、问题丛生，他们在思考。我有一位老朋友，中国软件工程领域的一位开创者，日前刚刚办完退休手续，但是，他的心态却非常年轻，觉得自己是六十而已，未来三十年还可以大干一场，每天仍然到办公室上班，很晚才回家。这样的人才是中国的希望。

对于优秀的企业家而言，个人的人生目标和企业的战略远景常常是合二为一的。可是，如果企业家的战略远景只是个人的利益、个人的追求，那么，这个企业必然是狭隘的，前途有限的。这个企业只有一台发动机。只有当企业家个人的人生目标具有社会意义，其战略远景与社会和国家的发展联系在一起，才能化作组织成员的追求，这个组织才有无数台发动机，才具有不断前进的强大动力。

中国的企业家应该有怎样的人生目标？应该有怎样的战略远景？中国现在是“世界打工厂”，没有核心技术，挣的是辛苦钱、血汗钱。处境好一点的，吃资源饭，吃权力饭，吃地域垄断饭。这是中国企业家的耻辱，也是中国人的耻辱。中国要崛起，需要出现一大批拥有核心技术的企业，这些企业有能力与跨国公司竞争，成为以中国为基地的跨国公司。同时，这些公司有能力提供高薪工作岗位，为中国人提供体面的工作。

这个目标是不是太大了？太理想主义了？这关键取决于你的人生目标。如果你只是想赚更多的钱，那么这个目标显然有点不切实际。如果你是像松下幸之助或盛田昭夫那样，把办企业看成是为国家、为社会服务的方式，那么，这个目标其实并不算高。什么叫战略远见？能看到或至少希望看到三十年后中国出现一大批这样的企业家，能希望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这就叫战略远见。为此目标，愿意脚踏实地搞技术，脚踏实地建设好企业制度和企业文化，脚踏实地锻炼培养各级经理，脚踏实地提高自身修养和领导艺术，丰富战略远见，凝聚人心，这样的人在30年以后一定会成为中国乃至世界企业界仰望的对象——即使你现在还只拥有一家小企业。反之，即使你今天已经拥有数十亿的身家资产，30年以后，你的企业可能不见了踪影，甚至你的家产都已经荡然无存。

在《大学》中，孔子提出修身“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想增加一目，变成九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办企业、治国、平天下。”

当今社会，最有生机和活力的组织是企业。企业必须面对消费者，必须保证质量、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必须接受硬指标的考验。政府、军队、大学、研究所、甚至医院都缺乏这种硬指标考验。在这些组织工作，最重要的是让上级满意，而不是让服务对象满意。所以，这些组织都很难培养出真正有水平的领导人，而只能培养出会搞人际关系，会揣摩领导意图的高手。一旦国家未来面临重大的内外部挑战，恐怕能够稳住阵脚、动员人民沉着应战的组织力量将来自企业界。所以，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该去闯荡商场，经营企业，未来才有可能担起社会变革和发展的重任。

有了这样的战略远景想象，中国的企业界或许会成长出一批世界级的企业。

更加具体、系统地讨论修身方法、过程和机理，已经超出了本书的范围。其实，各类宗教都可以看成是修身互助会。中国古代的修身道理可以参看南怀瑾先生所著的一系列书：《论语别裁》、《老子他说》、《孟子旁通》、《易经系传别讲》、《原本大学微言》、《中国文化泛言》、《2004-2006年南怀瑾演讲集》、《南怀瑾与彼得圣吉》等（这是南先生亲自推荐的书目）。南先生很谦虚，但道理却说得深入浅出。读他的书，我常常有一种感叹：“译诗需要诗人，译经需要圣人。”南先生不以圣人自居，但他致力于复兴中华文化，沟通古今，交流中外，颇有圣人风采，值得我辈认真学习。

第二节 立世

一、如何与自由者相处？

修身的结果是拥有和谐身体、和谐人格、和谐心态，最少可以建设和谐家庭，好一点可以经营和谐企业，甚至将有能力推进社会和谐。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和谐者。显然，在当今世界，和谐者并不多。

那么，当今世界什么样的人最多？释放欲望、追求自由、张扬个性、喜欢新鲜刺激、标新立异的人最多。这是自由主义型人格，可以称作自由者。一般来说，自由者感兴趣的是吃喝玩乐、声色犬马，是更高级的汽车、更大的别墅、更富冒险性的旅游，是汇率、股票、税收、房地产价格，以及选举政治、国际战争和两性关系。一旦办了企业，则关心利润、成本和质量，关心市场份额。一言以蔽之，关心自身利益和感受。社会呢？自由者相信可以让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去协调。

和谐者和自由者在许多问题上的看法都大相径庭。

例如，股票市场上钱来钱往，都是空手套白狼。自由者认为，这是人们的自由选择，通过这种优胜劣汰的市场机制，客观上可以选择出最优秀的企业。但是，和谐者可能会想，这股票市场鼓励投机、制造泡沫，加速社会财富向少数大投机者集中，是不是应该关掉？

例如，街头有人在行乞。自由者会认为，这可能是个人不努力的结果，也可能是个人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没有什么奇怪的。有钱就给一点，没钱就不给，或者让政府福利体系去关心。心态很轻松。但是，和谐者可能会悲天悯人，追问为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追问自己挣的钱是不是干净，是不是参与了制造社会不公平？

例如，许多NGO热心观察小鸟、拣拾垃圾，保护环境。自由者认为这很好，我也参加，又参加了公益活动，又结交了朋友，多好。但是，和谐者会想，环境污染的根源在于现代社会的物欲膨胀，在于现代社会对利润的无休止的追逐。拣一点塑料垃圾有什么用？完全是做秀！

例如，自由者通常都喜欢汽车，喜欢那种自由自在、想到哪儿就到哪儿的感觉，喜欢那种驾驭机器的感觉，当然，也喜欢那种炫耀地位的感觉。但是，和谐者面对滚滚车流，会生出一些不安的感觉。轿车浪费能源、制造污染、堵车、车祸，不如修建轻轨和其他公共交通系统，更快、更安全、更节约能源，也更公平。

例如，有人邀请你参加“换妻俱乐部”。具有自由主义心态的人会感到很新鲜。别人的妻子和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同呢？试一试吧。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鲜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不同的。但是，和谐者可能马上会想到孩子纠纷、产权纠纷等问题，甚至会想到艾滋病会不会因此流行，道德是否会沦丧。进一步，甚至可能会想，天不变，道亦不变。每一天的太阳都是一样的，女人关了灯都是一样的。每个事物都无非是因缘成相，天底下没什么是新鲜的。换妻又有什么意思？

例如，IBM公司的小托马斯·沃森拥有金钱无数，但是都用来驾驶飞机、游艇，到加拿大航行，到北极探险。自由者觉得这很刺激，有钱了我也要去玩。但是，和谐者可能会觉得，沃森身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却毫无阶级责任感，毫无贵族气质，到老还是一个没玩够的孩子。

例如，一些诗歌无非是将一句话多分了几行，既没有诗意，也没有哲理，既无韵味，也不对仗，完全是个人一时情绪的莫名其妙的发泄。自由者认为，那是新潮，是字和词的解放，是对格律、平仄、对仗的反抗。和谐者可能认为，整体和谐才是艺术。发泄，或者变形，那根本不是艺术。

总之，自由者会充分地享受、体验一切新鲜感，既不考虑长远，也不考虑整体。穷则搞造反有理，富则玩新鲜刺激。在这个意义上，自由者一旦有钱，其行为方式都是暴发户。如果不想当暴发户，至少要考虑家族的长远利益，甚至要考虑社会的长远利益，那就接近和谐者的心态了。

显然，自由者是社会主流，是多数，甚至是发展趋势。自由者制订游戏规则，选择话题，左右舆论和风气。在这样一个社会中，和谐者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经营企业，即如何“立世”，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应该承认，在自由者人格后面，有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唯物主义、机械论、自由主义、性恶论、个人主义、科学精神、市场经济、民主政治等一整套思想体系支撑。

这一思想体系解放了千百万人民群众的创造性，倡导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颠覆了打着神权旗号的魔权统治，确立了个人的政治主体身份，使每个人享受言论、结社等政治权利，建立了程序正义的政治和法律游戏规则。因此，这套思想体系是群众性的、解放性的、革命性。只要我们享受着“无罪推定”的保护，享受着言论自由和其他的政治权利，就应该感谢这一思想体系。

同时，这一思想体系还带来了科学技术的进步、商品和服务的无限丰富。只要我们使用着汽车、手机、高速公路、电脑、互联网，享受着一切物质上的便利条件，就应该感谢这一思想体系。

理所当然地，我们应该尊重这一思想体系所必然形成的自由者人格。

但是，这一思想体系的创造性是和破坏性相联系的。它同时打破了个人内心的平静和幸福，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破坏了家庭的和谐，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和敌意，促进了社会的两极分化，成了培育恐怖主义、阶级斗争和国际战争的温床。当然，还使企业内部的劳资冲突、股东冲突、经营权和所有权的冲突、上级和下级的冲突日趋激化。

因此，当和谐者和自由者相处时，应当鼓励并充分利用自由者的创造性，但是，提防自由者的破坏性。在充分尊重自由者权利的前提下，提醒自由者尊重别人的自由，提醒自由者注意自身的长远利益，帮助自由者逐渐认识一个复杂的、相互关联的世界。

和谐者和自由者相处，一定程度上像大人与青春期的少年相处。少年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充满活力和好奇心，是家庭和人类的生机和希望所在。然而，少年也无知无畏，喜怒无常，唯我独尊，傲慢无礼，偏执狭隘，缺乏理想和信仰，一不小心还容易打架斗殴。大人要充分尊重少年的自尊心，有足够的耐心和容忍，也要适时的引导和教育。

当然，大多数自由者都不掌握权力和财富，他们无拘无束、充满活力，却也无知无畏、偏执狭隘，这并不会造成多大社会问题。问题在于，少数掌握权力、财富和知识的自由者，制定着对自己有利的游戏规则，巧取豪夺，挥霍财富，践踏正义，草菅人命，享乐至上，物质至上，这才是问题。这些人不但听不懂和谐者的告诫，反而嘲笑和谐者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对于这些人，中国古代也有一句话，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总有一天，某种形式的恐怖主义会找上门去，应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的天理。

更深层的问题是，如何对待自由者制定的程序正义的游戏规则？例如，三权分立，民主选举，多党竞争，言论、结社、游行、示威、罢工的自由；例如，三权分立的企业治理结构；例如，无罪推定的司法推理原则；例如，股票上市交易的规则等等。

回答是一句话：遵守就行了。游戏规则是性恶论者制定的，是怀疑论者制定的。但真正的和谐者不怕别人怀疑，经得起别人怀疑。因此，和谐者不是要废除这些游戏规则，恰恰可以成全这些游戏规则。有了和谐者，程序正义的游戏规则可以通向实质正义。没有和谐者，这些程序正义的游戏规则往往会践踏实质正义：辛普森案就是最好的实例。这不就是程序正义的设计者希望达到的目标吗？更进一步，有了这些游戏规则，那些自称的和谐者，即伪善者有可能受到民主和法制的制约。这不就是和谐者希望看到的吗？

只是，在遵守游戏规则的同时，和谐者必须时刻注意，单靠自由是可能通向社会分裂和动荡的。和谐者必须以身作则，影响企业和社会，使企业成为和谐企业，使社会成为和谐社会。

二、成功的定义改变了

这是一句古训，现代中国人也都知道，甚至都认同，都赞美。

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就太少了。周围听到的大多是一夜暴富的传说，都是点石成金的神话，都是投机成功的故事。什么是成功？今天的成功定义就是有钱、有房、有车、有娇妻爱子，而关键是钱。成功了，就有无数羡慕的眼光投来；成功了，就有许多博士、硕士、教授前来效劳；成功了，就会有某个县委书记像狗一样地随叫随到。成功了，有小说家前来写传记，有画家前来画肖像，有音乐家前来弹钢琴，有相声演员来唱堂会，有漂亮的女主持人登堂入室，有一流的大律师为自己辩护，有武功盖世的高手当保镖。成功了，世界各地随便转，南极北极到处玩，奇珍异宝献上门。不错，这就是普通人眼里的成功，也是自由者眼里的成功。

但是，在和谐者眼里，这一切怎么能算成功呢？无非是小孩子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而已。实际上，所有这一切都是玩游戏，相互利用而已。别人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口袋里的钱。在虚荣心的极大满足中，甚至连可靠的朋友都没有了。因为你分不清这些朋友到底是因为自己有钱而可靠，还是因为真诚的友谊而可靠。看上去拥有了一切，实际上却远离了一切。稍有风吹草动，这些凑上来的人都会作鸟兽散。越往深里想，越觉得不踏实。越不踏实，就越希望拥有更多的钱、更大的权。狡兔三窟，蛟龙四穴，到处建避难所。但是，饮鸩止渴，永无止境。就在越爬越高、越赚越富的过程中，招来的仇恨也越来越多，结下的梁子越来越深，危险越来越大。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生游戏。君不见，多少风光一时、富甲一方的人物都倒下了？有的倒在老婆手中，有的倒在朋友手中，有的倒在同事手中，有的倒在部下手中，有的倒在上级手中，有的倒在竞争对手手中，有的倒在保镖手中，还有的像世贸大楼里的经理们，倒在莫名其妙的恐怖主义手中。四川某市几天时间连续发生五起抢劫谋杀案，死者都是当地30多岁有车族的富婆。她们的财富正是她们的危险根源。

中国古训说，“财散人聚，财聚人散”。其实，更加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财散了，可靠的朋友聚拢了，祥和之气聚拢了；财聚了，不可靠的朋友聚拢了，危险之气聚拢了。所谓“积善之家有余庆，积不善之家有余殃”，也是这个道理。

从这里，我们可以形成另一种成功定义：聚拢有道义、有志向、有才华的人士，平时生产经营，造福乡里；危时挺身而出，造福国家；甚至还可以劝人向善、造福人类。事实上，古今中外，凡是身心和谐、成就大业、影响超出一时、一地者，都属于这一类人物。

试看现代的成功企业，如海尔、华为、沃尔玛、欧莱雅、松下、通用汽车、英特尔、朗讯，看热闹的外行，看到了技术、生产线、制度；看门道的内行，却可以看到一个个“梦之队”的人才组合，看到领军人物的气度和胸襟。当这些精英团队齐心协力时，企业蒸蒸日上；当这个精英团队开始各奔“钱”程时，企业内耗就增加了，动荡就到来了。谁能够像滚雪球那样凝聚越来越多的精英人士，谁就能够持续壮大，持续成功。这一点，难道有什么疑问吗？

可见，真正的成功必须要以形成一个相互信任与合作的精英群体的能力来衡量，要以对社会的贡献大小来衡量。这样的成功，上顺天意，下应民心，阴阳和合，可长可久。

晋商、徽商等大家族祠堂或大厅里经常悬挂类似这样的对联：礼义持家周，诗书传家长。周，是周到，周密，用礼义持家，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能和睦相处，不起纠纷争议。长，是长远，长久，用诗书教育后代，后代知书达礼，谦虚谨慎，勤奋好学，家庭可以长久地兴旺繁荣，不至于三代而亡。

办企业、办事业也一样，周到又持久，就可以形成一个越来越有凝聚力、战斗力的精英团队，文化引领，制度健全，可长可久。有了这样一个团队，成功只是早晚的事，机遇随时都会降临。没有这样一个团队，即使幸运的机遇降临了，还真的化作利润了，你也守不住，也不懂得如何花这笔钱，只好斗富比阔，娶一二个妻子，包三四房二奶，购五六处别墅，买七八辆轿车，胡乱花钱。

成功的定义改变以后，就完全有可能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是在物质生活上的穷。在精神世界，在朋友世界，可能是富有的，因此可以“独善其身”，并且自然而然地看不起一掷千金的暴发户，即所谓“志意修则骄富贵”。达，是物质生活上的宽裕富有，社会地位的上升。财富与人分享，社会地位用来为社会服务，这就是“兼济天下”。能做到这一点，自然而然看不起那些位“高权重责任轻”的高官，这就是“道义重则轻王公”。

“天道酬勤”，“善有善报。”在穷的时候能够独善其身，就能不被社会的浮躁气息所动，能够修养身心，增长才干，结交真朋友，历练真本身，认识真社会，“穷”自然会远去。在达的时候能够兼济天下，越分享，财富越多；越为社会服务，地位越高。

看到这里，性恶论者会说，瞧，终于露出谋求自身利益的狐狸尾巴来了吧！绕了半天弯子，还不过是积累财富和名声的方式有所变化，还不是为了自己。其实，性恶论者不理解，动机和结果之间有着复杂、长远的关系。越是急切追求的，越得不到。越是不追求的，越送上门来。如果所有人都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人生信念，不但个人身心和谐，气定神闲，社会还可以成为真正的和谐社会。如果所有人都追求自身短期利益最大化，个人身心焦虑，社会成为相互厮杀的战场。

为什么一些性恶论者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往坏里想？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作恶！

三、外圆内方，游刃有余

读者可能会想，这样的和谐者岂不成圣人了？上一节，我们一不小心和佛祖打个照面，这一节，又不小心和孔夫子擦肩而过。我们还办企业吗？还与人打交道吗？还赚钱吗？要知道，周围都是见钱眼开的人，都是追求短期利益的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人。而且，有些人两面三刀，阴一套阳一套，别说去影响他们，不被他们算计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个世界，说到底是：你骗我还是我骗你！你宰我还是我宰你！你跪下还是我跪下！

抱歉，我不承认这种“说到底”的性恶论逻辑。如果你非要坚持，那我们就暂时无缘。

不错，周围人许多是见钱眼开的，其中不少人也的确是骗子，是流氓。但是，这些人无非是受社会风气影响，并非生来就是骗子、流氓。办企业的确需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但是，和骗子打交道，并不需要自己成为骗子，只需要懂得骗术，提防骗子。和流氓打交道，也不需要成为流氓，只需要懂得流氓习性，防着流氓耍赖。这就是“外圆内方”。

“外圆内方”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对于一向坚持原则、清纯高洁的人来说，可能有些受不了。但是，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人鬼混杂的世界。做鬼的，见了人自然要说人话，否则，接近不了人，吃不了人。见了鬼，自然要说鬼话，因为这是他们的共同语言。做人的，见了人当然要说人话，否则就成鬼了；见了鬼，也得说鬼话，否则，容易被鬼吃掉。可见，说人话的，并不影响成为鬼。说鬼话的，也不影响成为人。说什么话是“现象”，做什么人是“本质”。说什么话是“外圆”，做什么人是“内方”。这样，才能既坚持原则，又灵活机动。

更进一步，绝大多数人既有人性，又有鬼性。见的人多了，人性就增长几分；见的鬼多了，鬼气就沾染几分。经济社会什么都讲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真正时刻坚持个人当下利益最大化的，其实也不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的确已经少了，但“涌泉之恩，滴水不报”也很少。恩是不需要回报的，需要回报的是投资。别人给我“涌泉之恩”，例如救了我一命，帮我找到了一个重大商机，我却滴水不报，真正实现成本效益比最大化。这样的人，容易找吗？

人心深处都藏着一颗善良的心，都有闪光点。坚持以善良启发善良，以信任呼唤信任，但又深知对方可能暂时迷途难返，不得不加以提防，这也是“外圆内方”。

我们的老祖先，舜，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树立了外圆内方的榜样。舜出生在穷人家庭，母亲早逝，父亲又瞎了眼。这位瞎眼父亲娶了位继母，继母生下一个儿子，叫“象”。象慢慢长大，继母对舜就越来越不好，还鼓动瞎眼父亲一起陷害舜。有一次他们家修房子，舜爬到了屋顶，继母就带着象，在下面点把火要把舜活活烧死。又有一次，他们家挖井，舜在井底挖土，眼看着越挖越深，舜跑不出来了，他们三个人又合起来往井里填土，想把舜活埋了。生活在这样一个家里，舜该怎么办？一般的逻辑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既然你们把我当仇人，我何必要把你们当亲人，找个机会报复。但是，舜不这样想。他认为，这个继母好吃的给象吃，好穿的给象穿，很有爱心，并不是真坏。只是一时爱迷心窍，执迷不悟，才会要害我。总有一天，我会让继母感动、转化的。所以，他并没有起报复心。但是，他也注意时时提防。爬上房顶时，他准备了一个特大的斗笠，看到下面起火，他带着斗笠跳下房梁，就如戴了一个降落伞，安全着地。挖井时，他挖了一个侧洞，上面填土时，他躲到侧洞里去了。舜不光在家好，对朋友也好。舜种田，周围的农民不再争田界了；舜打鱼，周围的渔民不再争水域了。舜如此为人，逐渐赢得了邻里朋友交口称赞。天长日久，名声远扬，直达天庭。尧帝听说了舜的事迹，就准备让位给舜。为了进一步考察舜，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这时，舜在家里的地位发生了巨变，成了家里的领导者，有条件嘲弄、冷落继母、象和父亲。但是，舜要求两位帝女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对待继母和父亲，还有弟弟象。这样，终于感化了继母。

可见，在性恶论者眼中，一个人天天做好事，那也是做给别人看的，那也是为了自己。在性善论者眼中，一个人天天做坏事，那也是受了环境影响，并非本性如此。两种类型的人性论者，都会找到外圆内方的处事方式。性恶论者处于一个天天学雷锋的环境中，他也会学雷锋，当然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外圆，内心并不舒服。在性恶论者眼里，真君子是不存在的。凡是自称君子的都一定是伪君子，雷锋当然也不例外。性善论者处于一个人人争当流氓的时代，他也会学些流氓语言，沾些流氓气，这是外圆，他内心也并不舒服。在性善论者眼里，真流氓也是不存在的，凡成流氓都是生活所迫。

当然，在实际生活中，方圆之间的分寸并不容易掌握。但是，只要信念坚定，不怕犯错误，善于总结错误，这个分寸也一定能够逐渐掌握，直至游刃有余。

第三节 找到属于自己的群体

一、寻师

视野开阔了，心胸博大了，但是，朋友却可能减少了。本来一起打牌、玩球、跳舞、唱歌、逛街、聊天，虽然玩完了以后空空落落的，但是，热闹、有气氛、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现在，眼界一开，心气一高，不知不觉就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结交有境界的朋友，很快就会有孤家寡人的感觉。毕竟，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虽然说老虎都是孤独的，但人毕竟还有合群的需要。太孤独了，没人听得懂你的心思，也是一种苦恼。

怎么办？寻师、访友、读书，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群体，一片属于自己的星空。

人心和社会都极其复杂，因果联系并非显而易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凭自己的直觉来行事，很可能就像进入了迷宫，看上去走的是捷径，实际上走进了死胡同。和砖瓦搭建起来的人工迷宫不一样，社会迷宫的每一处死胡同看上去仍然是丰富多彩的，甚至是充满了机会的。但是，越走越焦虑，越走越迷茫，越走越不安全。甚至，一不小心，陷入了真正的内战、外战，无数青春生命灰飞烟灭。

可是，现代社会只教知识，不教社会和人心的大道。掌握了丰富科学技术知识的现代人，在认识自己和认识社会上却完全靠自己浅薄的直觉，走入了迷宫的死胡同，被社会潮流牵到这里，引到那里，越来越无所适从，却还以为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以为社会就只能是这个样子。真是可悲复可叹！

现代人面临的人生困境，二千多年以前的荀子有过很好的刻画：[1]

如果没有懂得世道人心的大师来引导，没有仁义道德的大法来教化，那么，一个人有知识，就会成为“知本家”，靠知识“盗取”社会财富；一个人有武功有勇气，就会成为依附豪门的保镖，或打家劫舍的“贼”；一个人有宣传、组织的能力，就一定成为犯上作乱的头子；一个人善于察觉别人的动机，善于预见事态的发展，就一定会与社会格格不入，成为怪人；一个人善于辩论，就一定会成为欺诈、狡猾的人。

相反，如果有师有法，那么，一个人有知识，就很快能为社会做贡献；一个人有武功有勇气，就很快能有威信，赢得大家的信任；一个人有宣传、组织的能力，就很快能成就大事业；一个人善于察觉别人的动机，预见事态的发展，就很快能认识完整的世道人心，懂得仁义道德的大法；一个人善于辩论，则很快能成为著书立说，成为思想家、教育家。

因此，如果无师无法，一个人就靠他的天赋或一技之长；有师有法，一个人就能不断学习提高，发挥他的全部才华和潜力为社会服务。大师和大法，是来自于不断提高积累，而不是靠天赋或一技之长，也不能单独存在。传授天赋或一技之长，这我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帮助他们转化、提高，懂得世道人心；不断提高、积累，这不是我能替代的，需要靠你自己长期努力。

中国传统社会推崇的“天、地、君、亲、师”中的“师”，是能懂得世道人心，并且教化世道人心的“师”，不是现代学校里教数、理、化、语文、英语或其它专业知识、一技之长的教师。这种“师”，现代教学体系中已经不存在了。严格来说，现代教学体系是一个自由主义的教学体系，只传授可重复、可检验的“可靠”知识，不允许传授需要靠长期社会生活阅历、在反省和思辨中积累和体会到的世道人心的大道——因为这有可能“通向奴役之路”。结果，一踏入社会，我们的学生不得不在一次次的幻想、碰撞、失败中，积累起点点滴滴的生活经验，自以为是，却常常狭隘偏执。主观以为是在做主人，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但客观上却常常碰壁，做着社会矛盾的奴隶。更进一步说，自由主义者将不得不处在相互奴役之中（人对人是狼），甚至受着自身物质欲望的奴役，而不得摆脱。事实上也是，许多人一直到老，仍然看不懂社会，看不懂人心，以偏执为真理，以狭隘为光荣，在黑暗中摸索，痛苦、焦虑，找不到光明。

进一步说，懂得并且能教化世道人心的“师”有两类，一类是经师，一类是人师。经师可以还原古代圣人的心态，将古代典籍的内在魅力释放给当代人，帮助当代人找到人生的光明。但是，经师说得好，做得不够好；说得多，做得少。人师不但能说，而且能做。说到的一定做到，做到了的才能说得更细致入微，知行合一，流露出来的是原汁原味的生活和思考，更有感染力和冲击力。显然，“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对于初学者来说，经师也已经是很好的了。经师能将道理说清楚，即“师傅领进门”，自己去在生活中体会，即“修行在自身”。当然，理解世道人心之经典，需要自身已经有丰富的人生体验和社会阅历。体验越多，阅历越深，对经典的理解也越深，人生之酒越品越有味道。

无论经师、人师，在现代社会都已经很少见了，大学、研究院里更少。但并非没有，南怀瑾先生就是一个。其他人也还有，只不过不太出名而已，层次不一样而已。有心去发现，总能够找到。

二、访友

师不多，友却不少。什么是友？对世道人心已经有一点理解，但还比较偏面、局限，正在求学向善的路上，和你有着类似的困惑、思考，有类似的义愤、关怀，有类似的感触、欢乐，一拍即合，相互启发，相谈甚欢者，就是追求和谐者的朋友。

一般来说，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企业、同一个社区，这样的友都不多。所以，有人感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古代交通通讯不方便，好朋友相隔天涯海角，只好精神恋爱，单相思。但是，现代社会就不一样了。只要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和谐者既可以通过EMAIL、QQ、SKYPE聊天，也可以建设一个互联网站交流，又有火车飞机可以让人随时见面、聚会，访友就不难了。

三、读书

和寻师、访友同样重要的是读书。

但是，读什么书，怎么读书，却是个大问题。

本来，读书应该能帮助我们辨识这个复杂世界中的机会，即认识世界各个层面、各个领域的结构，特别是人生的结构、社会的结构、世界的结构，认识各种结构变化的历史过程，从而帮助我们透视这个世界。但是，现代学校教育常常做不到这一点。因为现代学校教育给学生展示的是一个确定不变的世界，一套确定不变的规律、公式、模型，主要是微观的物理、化学、生物世界的规律。关于人生、企业、家庭和社会的结构及其运动，几乎是一片空白。如有，也是苍白的教条。

有人可能认为，这只是中国教育系统的问题，西方或者说美国的人生和社会教育内容充实，书越读越聪明。其实也不然。美国的人生和社会教育的核心理念是自由、平等、独立。这些理念其实并不利于认识社会，认识人生。在社会中，每一个人的自由都是高度受限制的，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不是自己的。在复杂的社会分工网络中，人与人的平等只是一种幻想，一种姿态，一种心理要求，而不是现实。独立吗？从出生到死亡，哪个人真正是完全独立的？这些核心理念其实是让人孤立地、静止地看待人生和社会，是让人变得越来越傻，而不是越来越聪明。在实际生活中，自由，变成自由地弱肉强食；平等，用形式平等掩盖了实质不平等；独立，变成不负责任的托辞。而这一切，共同制造了两极分化，制造了社会鸿沟，制造了恐怖主义。

所以，东西方都出现了一种普遍的现象，书越读越傻，人活得越来越茫然，社会越来越乱象百出。成功者，很可能不过是山上的小树，但胡言乱语都变金科玉律；失败者，有可能是山下的大树，然真知灼见皆成痴人说梦。也就是说，读错了书，可能是机会变成了误会，却把误会当成了机会。我看，这样的读书人其实是大多数。

那么，我们该读什么书？

首先，要有大气，读社会这部大书。“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才是洞悉机遇，越读越聪明的读书法。

其次，要读真正能贯通中西、贯通知行的书。中国古代诸子百家的书值得读，西方文艺复兴时代以来的思想家的书也值得读。前者讲的是人生和社会的实质问题，后者讲的是形式问题。两者既相互矛盾，又相互补充。

第三，要读各类传记，企业家的、政治家的、发明家的、科学家的、艺术家的。其中既包含人生、企业和社会的深刻道理，对我们的人生形成直接的启示，又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思想和政治上怎样影响每一个人的。

第四，要读现实主义类的经典文艺小说。

第五，才是读现代财经类的杂志。

许多人只读与自己生活直接关系的书，如考研的、考托的，或者是计算机的、外语的。这其实意味着已经认定某一种机遇，而不是对更加广阔范围的机遇进行扫描、识别。如果青年时期只读这一类的书，人生的体验将比较单调，视野将比较狭窄，缺乏应对挫折的能力，也缺乏创业性的勇气。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某一个角落，随着社会大潮起伏，在时代的怀抱里跳舞。他们最津津乐道的生活经验是拉关系钻门子、吃喝玩乐。不幸的是，这似乎成了青年人的主流人生追求。人们常说，开卷有益。其实，选错了书，完全可能“开卷有害”。多少人看琼瑶而误入人生歧途？多少人看武侠而成废物？多少人看时尚杂志而成为物质的奴隶？

我以为，要过有滋有味的人生，独立自主的人生，事业有成的人生，还是多读点中国自己的古书好。那是一个灿烂的星空。易经的神秘，老子的深邃，孔子的和谐，孟子的执着，庄子的飘逸，荀子的贯通，释加牟尼的圆融，墨子的苦行，都仿佛仍然活着，在和我们促膝谈心，给我们以启发、震撼、感动。跨越千年的对话，使我们活着大气，活得自在，仿佛自身也就融入了千年历史，得到了永生。当然，还有古代的历史。荆轲的镇定、悲壮，吕不韦的奸诈、机智，李斯的小智大愚，项羽的直率、鲁莽、英雄气概，都仿佛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让我们想起身边的张三、李四。他们的机智或狡诈、英勇或怯懦，都可以成为企业成长中的有效成份，而其副作用却能得到有效抑制。总之，这些书可以帮助我们穿越时空隧道，和古代的和谐者神交，也为古代的不和谐者扼腕长叹！

人总是要死的，但思想、智慧和人格却可以长存。人总是要活的，但既可以活得充实幸福，也可以“过把瘾就死”。

这一切都取决于个人的选择。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神，命运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